冷光中的抑郁者-欧洲民谣

一，

我不晓得为什么，我总是喜欢听那些敲锣打鼓的声音，无论是有人结婚，还是有人死。也不管是哪家哪户的事情，我总是要跑去听。
“你为什么欢听打锣打鼓哦？” 秋珍曾经问我这个问题。
“我怎么晓得嘛？就是喜欢听，我估计上辈子就是干这行的。”
关于这个问题，很多人都问过我。我一般都是笑嘻嘻地玩笑般地回答。其实说老实话，我也不知道原因，如果定要说知道的话，也就记得我阿爸曾经讲的一个故事。
“你小的时候掉过一会？”阿爸说。
“啊？”
“当时把我跟你妈急的，到处找，还以为以为被人贩子拐走了。”
“那后来怎么找到的呢？”
“在十字口旁边的坑坑里。哈，找到你的时候，你正睡在那个坑坑里笑嘻了，旁边正是一家人结婚，那个锣鼓敲得大声，越大声你笑得越欢。”
后来，我妈说我就是被那次锣鼓给震出毛病了，我到是觉得这个喜好或许天生就有的。

二，

我是这个镇上出的第一个大学生，大学毕业后本来可以留到省城的一个好单位。但我死活不去，就想回到我们镇上。因为家里底子还不错，父母拿出点钱来给我开了个小店子，主要是卖些副食和烟酒。因为店面的位置比较好，再加上家里在镇上还有一定地位。生意一直都不错，我自己也很勤快，随时跑到市里去进货。每次去市里，再多的事情，我都当天回，我看不惯那么多人和那么多汽车，我心里发慌，就想回家。
有年春节，店里生意非常好，货进了许多，在年前都卖的一干二净，看着过两天就要除夕了，我和父母商量，决定再去次市里进点货。
大城市里的人好象不喜欢敲锣打鼓的，只是记得去年我来的时候，有一家商场开张，请了一帮老妈子在商场门口一边打着锣鼓，一边跳舞。当时把我美的，看着听着就不想走了，差点误了回去的车。因为那事，后来我每次来市里都要去那几个大商场门口逛逛，看是否又能遇见打锣鼓的。
走了一圈没有看到敲锣打鼓的，和以往一样，心里有点失落，还是回去吧。
在回家的车上，我一直看着窗外，心里不晓得为什么，总是有点不安。
“大哥，请问你身上有餐巾纸没？”
我望旁边一望，是一个姑娘，流着鼻血望着我，两只眼睛圆圆的。
“我…有吧。”我急急忙忙翻起了身旁的手袋，从里面拿出一卷卫生纸，猛地递给这个姑娘。
“谢谢哈。”
“哎呀，鼻子流血用冷水淋淋后颈窝。”我拿出身旁的矿泉水，倒了些在手心里，轻轻地把姑娘的头压下，然后把水敷在她的后劲窝里。没想到姑娘很顺从我的动作。
“没流了吧？”
“没流了，大哥，你可真厉害呀。”姑娘一边用纸擦着脸上的血痕，一边笑着对我说。
“嘿嘿，没什么。”我一边说，一边把眼神转到了一旁。
“大哥，你是新桥镇的吧？”
“对呀，我是。”
“我这也是去新桥呢。”
“去我们新桥那破地方干嘛啊？”
“咳，什么破地方啊？现在新桥已经是本市古民居保存的最好的地方了，用现在通俗的话来说，就是‘古镇’。”
“古镇？”
“对呀，我是户外俱乐部的，这次俱乐部就是派我来看看。拍点照片回去。”
“你那俱乐部主要是干啥的？”
“组织户外爱好者搞户外运动和旅游啊。”
“户外？呵呵，这两年少有去市里，这些新名词我还真搞不懂。”我开始嘻嘻地傻笑
“大哥以前在市里呆过？”
“我在那里的师专读过书，哎呀，都是十好几年的事情了。”
“哇，您可是老大学生哦。那你现在在新桥教书？”
“没有，没有，我在那里经营一个小店子，混口饭吃。”
姑娘好象对我的回答感到非常惊奇，一个老大学生却没有个正当工作。
在和她的谈话中，我仔细大量了下这位所谓搞户外的姑娘，白白的皮肤，长长的头发，红色的圆领衫，上面还有一个我怎么也看不懂的图案。在她的身旁放了一个非常大的旅行包，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旅行包。
“你那包包还挺大的哈？”
“呵呵，这是我们印有我们俱乐部LOGO的徒步包，来，你看。”
又是我看不懂的图案，到是认得下面那排醒目的文字：“蓝太阳俱乐部”
“对，我们俱乐部就叫蓝太阳俱乐部。”
“哈哈，太阳是红的怎么变蓝的了啊。”我笑了
姑娘也笑了，笑起来特别的好看

三，

“这样，今天就去我家吃饭吧。你在这里也没熟人，住在我那里也行”
“好呀”姑娘爽快地答应了。
下车的时候，姑娘戴上了太阳帽，背上了那个大包包。我觉得那个大包包和她娇小的身躯真不成比例，于是又开始嘻嘻地笑了起来。
车站到我家有个很长的下破，因为是下破，我背着沉重的编织口袋也不觉得多累了。
突然，我听见附近传来了锣鼓的声音。
我站住了。
“瞧，那儿有人结婚。”姑娘惊呼到。
锣鼓整齐或者不整齐地敲打着，还混合着几个男人怪异的歌声，我的心突然又紧绷起来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，享受着自己的快乐。我与其说这样的感觉叫快乐吧。
“大哥，你怎么拉？”姑娘拉了拉我的袖子
我突然才从快乐中振作起来
“哦，哦，我没怎么。”我把头转向姑娘，只见姑娘正睁大眼睛望着我，我知道我又失态了。其实，这样的事情在我身上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。和我媳妇秋珍谈恋爱的时候，本来我俩正坐在河边亲热，却突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，我不是发神听声儿，就是一下就跑走了。前两次把秋珍吓的，以为我脑子有问题，后来听我父母说了我的这个癖好后，才放下心来。
“大哥，那边是不是有人结婚了？”姑娘问道
“不，听这样锣鼓声，不是结婚，而是死人了。”
“死人？哦，哎，对呀，这都晚上了，是结婚也不应该在晚上闹腾啊。你看我糊涂得。”
“呵呵，我们这里结婚的晚上也要敲锣打鼓的，只是我听这音调和嗓子不是结婚，是死人。”
“哦？大哥，你对这个还挺有研究的嘛。”姑娘笑了，笑得还是那样好看
我也嘻嘻地笑了。
锣鼓声音还在继续，偶尔男人吼上的两嗓子，让我很是兴奋。路过那人群的时候，我望了望里面的锣鼓，心里晃晃的，可没有进去。

四，

“妹子，你叫啥子名字呢？”秋珍端上最后一道小菜后坐下问到。
“嫂子，我姓陈，陈岚，你叫我小陈就行了。”
“大城市来的姑娘就是好看。” 秋珍看了看我说道。
“来，来，先吃饭，边吃边说。”我傻笑着说。
我第一筷子夹的总是秋珍做的炒兰瓜丝，我特别喜欢她做的这道菜。每次吃起来的感觉，香甜可口，几年前秋珍的手一样。
秋珍比我大三岁，和我结婚之前还结过婚。由于这个原因，当时我把她带回家的时候，父母死活也不同意我俩的婚事。可我一点也不嫌弃她。记得我大学毕业回家的时候，她刚离婚，用省下来的一点钱在十字口开了一家小面店。我喜欢吃面。再加上这家面店离我屋子近，我也就随时来秋珍这里吃面了。秋珍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，听一些男人说，当时她在县里读技工校的时候直接就被县长的儿子看中了，后来他们恋爱结了婚，再后来，他们又离了婚。秋珍一个人来到新桥开了这家面店。我每次去吃面都能看见她，一个人坐在柜台后，要么呆呆地望着窗外，要么看着自己的手发呆。秋珍有双很好看的手，不长不短，不大不小，皮肤白白的。我总是一会吃两口面，一会就偷偷地看下她。
“你的手真好看。”我和秋珍坐在河边的草丛里对她说。
秋珍不说话，就是望着河对岸轻轻地笑。
“我结过婚，你不嫌弃我吗？”
“我怎么会嫌弃你，我喜欢你。”
她总是问我这样的问题，我却总是这样回答，然后嘻嘻地笑。
那是我的第一次恋爱，没想到就结了婚。结婚后，秋珍没再经营那家小面店，和我一起做起了副食生意。
“对了，大哥，听说新桥的面条可好吃了，是吧？”小陈问道。
“嘿嘿，你嫂子以前就是开面店的。”
“哇，那我这次一定要吃吃嫂子做的面条。”
“好的，只要不嫌嫂子做得不好吃。” 秋珍笑笑，轻轻地说。
“吃过饭就早早洗洗去休息了吧，今天坐车累了。”我说道。
“恩，好。明天你有空吗？大哥。”
“明天？我就是那店的事，也没什么大的事。”
“那明天你陪我去逛逛新桥吧。”
“恩，好的。”
“你太好了..”小陈看上去特别兴奋。
我转头看了看秋珍，只见她吃着碗里的豇豆，但什么也没说。

五，

新桥的石板路上，几个小孩子在那里玩着皮球。
“昨天睡得好吗？”我问道
“还行，就是床有点硬，还有…”
“恩？”
“还有就是晚上好象听见有人吹笛子，还听见女人的哭泣声。”
“哦？我怎么没听见。”
“或许是我做梦吧。”
新桥是个老镇，这里的房屋很多都是我出生前就有的了，我出生后，也没见新修了什么房子。一直生活在这里，也没发现它有什么特别，只是觉得自己住的舒坦就是了。
小陈边走边用照相机拍着，我也不知道为啥子这里有这么多新鲜让她这么感兴趣。我看她每拍完一张照片都开心地笑笑。
“大哥，这里可能以后要开发成本市的一个重点旅游景点。”
“哦？是吗？”
“对呀，现在本市的许多旅游网站或则论坛都在谈论新桥，很多人来这里拍了照片回去，大家看了照片后都觉得好美啊。”
“哦。那不是这里以后人会很多？”
“是的，怎么，你不开心。”
“哎，也谈不上开心不开心。”
“其实你该开心呀，政府重视了这里，这里的经济也会发展起来，你们以后的生活也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我随声附和着，其实什么经济发展，我一向都不关心。我只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，人多了，我心里就不自主地烦躁。
“通过这个石桥过去就是放山了。”我指了指对面的山说道
“放山？”
“对，就是对面那山的名字。”
“那山里都有什么呀？”
“其实也没什么，就是山顶上有个庙子。还有就是站在山顶可以看到小镇的全貌。”
“哦，我我得去看看”
这个石桥还是这样，没多少人走，只是偶尔去庙子里上香的老人会通过这个桥。
桥下有艘破船，都在那里十余年了。
“这座山为什么叫放山呢？”小陈扯了几跟野草在手上编织着什么。
“这个呀，这个确实还有个小故事。我以前也是听我阿爸说，他说，大概是几百年前，有个少妇因为背叛了她的男人，男人却不知道。但少妇心中一直怀有愧疚，就天天都要来到这座山上哭泣，拜天请罪什么的。但那个时候，这样的事情是很严重的。所以山神还是托梦告诉了男人他妻子的丑事。男人很爱自己的妻子，心里就原谅了他。再看妻子最近神色憔悴，心想即使是妻子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也要乞求上天放过她原谅她，于是男人也天天来到山上乞求上天原谅妻子。可有一天男人上山的时候遇到山狼，被山狼咬死了。少妇看丈夫死后也悲痛万分，跳崖自杀了。因为他俩的死都和‘放过’、‘原谅’有关系，所以后来就把这个山叫作放山。”
“真是有趣的故事。那后来呢？”小陈说道
“后来，就没有后来了呀。”
“哦，呵呵。那…”小陈望了望天，好象要说什么，但又没有说出来，我自然就没有追问下去。
“总之，关于这个山的故事还挺多的，但故事终归是故事，大家也只是在闲下的时候谈谈罢了。”
“大哥说话还挺哲学的。”
“哲学？哈哈，我只是瞎说。”我嘻嘻地笑了起来。
树林里凉风阵阵，吹得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多美的声音啊。”小陈停住脚步望着头顶高大的竹子，少许竹叶落下，轻轻地飘过了她的脸。我看见她闭上了眼睛，一副陶醉的样子。
“小陈呀，你看前面就是那庙。”
“看起来很古朴的。”
“庙子的年生是比较久远了，规模也不是很大，和尚也没几个。只是镇上有些老人时常会到这里来拜佛上香。要进去吗？”
“不啦，就不进去了，我不信佛。”
“哦，那好吧。”
“大哥，你信佛吗？”
“我啊，我信的，但是有些时候又不敢信，咳，我也说不清楚。”
“我只信我自己。”姑娘自信地拍了拍胸。

六，

我和小陈就一直坐在庙门口的石凳上面，她一直在问我我们小镇上的事情。我告诉她，其实现在到处都差不多了，我们这里也有网吧什么的，只是我不爱去罢了。她也给我讲了讲她到处旅游的经历，什么西藏，云南….
“你一个小姑娘，还跑了不少地方哦。你看我，最远就去过省城。”我点上了一只烟。
“那你也该带着嫂子出去走走啊？我看你也不缺钱。”
“我只是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了。”
“但每天都干着同样的事情，如果是我，我会疯。”
“呵呵，我想好象每天都是一样的，但每天好象又不大一样。反正我也说不好。”
姑娘没有说话，眼睛望着远方，她眼神的方向是新桥。一湾水环绕的小镇子。
“能给我只烟抽吗？”
“怎么？小姑娘也要抽烟？”
“这有什么奇怪的。”
我掏出香烟，递了一只给她，她掏出打火机点燃，深吸了一口。动作连贯而且娴熟。我不由有点吃惊。
“你是做什么工作的？小陈”
“我还在念书呢。”
“大学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以后准备做什么工作呢？”
她想了想说道：
“我啊？我就想背着包包一个人到处走走看看。”
“呵呵，到处走？那么靠什么生活呢？”
“走到一处就在一处找个零工做，然后再走。”
“那不是一辈子都在漂泊？”
“是的，我想这就是我追求的生活。”
听到这里，我不由笑笑，却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沉默片刻，我把香烟盒子放进手袋里。姑娘望了望我的手袋问道：
“大哥，你那袋子里鼓鼓的是什么呢？”
我嘻嘻一笑，从袋子里拿出一小鼓和一小锤。
“这叫什么？”
“恩，我都管它叫小鼓”
“小鼓，那怎么用呢？”
“呵呵，你别看它个头不大，声音可好听了。用处也多，结婚，死人的时候你都能听见它的声音，还有就是还可以用它伴奏唱歌。”
“唱歌？”
“是呀，这样，我哼两句。”
“好呀。”小陈的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，很好看。
我清了清嗓子，敲起了小鼓：

                  山歌好唱口难开
                  樱桃好吃不好栽
                  谷米好吃田难作
                  姑娘好看不好带
                  ……

我闭着眼睛一口气唱完了这首我天天都会唱的小歌，深深叹了口气。但当我笑嘻嘻地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却看见小陈望着我，呜呜地哭了。我一下愣住了。为什么哭了呢？树林里，凉风阵阵，伴随着竹叶的沙沙声，是她的哭泣声。
我正想开口说两句，可姑娘却一下把我抱住。富有弹性丰满的胸脯贴在了我的侧胸上，热呼呼的脸蛋靠在我的脖子上，急促的气息流进了我的领口里。眼泪呜呜地打湿了我的衬衣。
我一下不知所措。脑子一片混乱。不知道为什么，耳边闹腾着怪异没有节奏的锣鼓声。可我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，傻傻地坐在那里。
后来下山的时候，我一句话也没说，只是吸烟。而她没哭了，像来的时候一样，拿着照相机喀嚓喀嚓地到处拍。

七，

“大城市的姑娘就是不一样。” 在床上，秋珍靠在我身旁对我说道。
“你说小陈呀。”
“是啊，多活泼呀。”
“我也觉得，只是我觉得越发不能理解这些城市人了。”
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，今天去送她的时候，她哭得不得了。其实我们也就接触了两三天。”
“你这家伙臭美的，人家是舍不得离开新桥，不是舍不得离开你。”
我嘻嘻笑了笑：“快睡吧，明天还要早起呢。”
“对了，王二娃的阿爸死了。”
“哦，是不是小陈来那天。”
“对，就是那天”
“我是说他家那条街热闹的。”

八，

后来我有次去进货的时候，路过一个叫蓝太阳俱乐部的地方。我想起了小陈说过她是里面的会员，便走进去看了看，心想是否能遇见小陈。可打听后，负责人说，会员名单里从来就没有一个叫陈岚的人。我心里很纳闷，回去和秋珍说起这个事情。
“你还记得去年来我们家那个小陈吗？市里来拍照的那姑娘。”
“记得呀，怎么？”
“没怎么，就是今天我路过她说的那家户外俱乐部。人家说根本就没这个人。”
“哦，可能她不是本市的吧。”
“到是，这个我也从来没问过。”
“嘿，你说太阳怎么就变成蓝的了呢？”
“哈哈。你土了吧。”我嘻嘻地笑了。

后来，我每次去放山都会想起小陈，心想这姑娘现在是飘到了什么地方。当然我还会时常怀恋她那好看的白白的笑脸。还有热乎乎的气息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山歌好唱口难开
                  白杨种在山顶上
                  拿给石头碰个洞
                  姑娘好看不好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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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baishuifolk 评论() | 人气() | 引用() | 推荐 | 问题日志 | 收藏到网摘 | 返回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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